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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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皮囊留不住她的目光,新皮囊……新皮囊呢?
  裸露又血淋淋的肌体表面应着他的念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春蚕食叶,又像湿泥里钻出嫩芽。粉红色的皮肉以迅速从创口的边缘滋生蔓延,彼此交织覆盖,新生的皮肤极薄,近乎透明,下面是仍在渗血的鲜红。生长伴随着难以想象的麻痒与刺痛,巫山遥浑身剧颤,却死死咬着牙任由那层新皮一点点将他重新包裹。
  他看着林风絮,看着她惨白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惊骇与生理性的厌恶,那双曾映着雪洞暖光、盛满虚妄柔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令他肝胆俱裂的厌弃。
  她甚至又往门边缩了缩,连看都不愿看他,仿佛他是这世上最污秽的毒物。
  “不……不是……”他嘶哑地试图辩解,声音涩得厉害,“我……换皮……好看的……给你看……”
  他笨拙地、几乎是讨好地,想举起臂弯里那张软塌塌的旧皮囊,像献宝的孩子。可只有更多的血淌下来,滴滴答答敲在死寂的地面上。
  林风絮僵在门口,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逐渐长出人形,长出轮廓,长出光滑到没有一丝皱纹的肌肤。
  那双眼睛,那双依旧嵌在已然恢复如初的眼眶里的琥珀色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哭了。
  泪水从新生的眼睑边缘涌出,滚过崭新瓷白的脸颊,冲开两道蜿蜒的痕。
  “师姐……别……别嫌我……”他含糊地祈求,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指节处新皮还未完全长好的手去扯她的裙摆。
  长长的衣带被他小心翼翼地攥在手指尖,林风絮冷静下来,强忍着恶心想要上前一步说些让他能恢复正常的话。却听“嗤啦”一声,巫山遥的肚皮从正中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的半透明浆液汩汩流出,一只小小的、沾满粘液的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竟是诡异的墨绿色。
  一个湿漉漉的婴孩头颅钻了出来,眼睛紧闭,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白色,额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它张开嘴,没有哭,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咯咯的轻笑,在满室血腥与死寂中,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煞母。
  巫山遥过于极端的爱与情欲催生了他,林风絮的惧与恨供给了养料,以情为食的胎终于成型,撕开脆弱的幻境遮掩将两个人都摊开晾晒。
  为了这副皮囊,为了那点虚幻的爱。
  林风絮冷眼瞧着正躺在血泊之中挣扎的巫山遥,轻蔑地想他。
  蠢。
  疯。
  可怜。
  可爱。
  酸胀充盈了一颗心,林风絮却非要勉强自己笑出来,她该笑,该为巫山遥如此浓烈的爱欲笑一笑。
  可是林风絮张了张嘴,却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莫名其妙。
  她怎么就哭了呢?
  嗒的一声轻轻的碎裂声融入满地的血色中,巫山遥仰望着林风絮,脆弱的皮磨着粗粝的地面,煞母哼哼唧唧的哭声漫过他的耳朵,他笑着朝自己的爱人爬去,蜿蜒逶迤的血痕在地面拖拽,他的皮肤裂开,巫山遥的笑也跟着裂开。
  “小……师姐,我……我是不是……好看了?”
  他应该是好看的,新的皮肤不会有皱纹,不会有衰老,不会有生长的纹路,就连因为怀孕而变得异常可怖的肚腹也都会如从前一般紧致地裹着她喜欢的腹肌,他又想了想,啊,就连胯下那根屌都会长出粉嫩的新皮。
  小师姐会更爱他的。
  林风絮却并未理他,手腕一翻,数张暗金色符箓夹在指间,符纸边缘泛起凛冽的绿色灵光,驱散了周遭甜腻的桂花香与血腥气。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镇!”
  清叱声中金光神咒与符箓化作数道流光精准地没入巫山遥周身大穴,金光没体,腹部巨大的血洞般的伤口处肆虐的阴煞之气被金光暂时压制,奔涌的鲜血也缓了下来。
  一旁刚化实体得到新生的煞母发出尖利非人的嘶叫,似乎对这纯正的破魔之力极为忌惮,挣扎得更凶,却无法完全脱离巫山遥的身体。
  符箓的金光钉入巫山遥周身要穴,将他濒临溃散的躯壳与魂魄暂时铆合在一处。腹间狰狞裂口里汩汩涌出粘稠的浆液,挣扎的煞母贪婪地汲取着巫山遥体内残存的情欲与血气,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咯咯的轻笑声变成了急促的婴儿吮吸般的咂嘴声。
  林风絮一步踏前,靴底踩进黏腻的血泊,手中破月剑已出鞘叁寸,青凛凛的剑光照亮她苍白而紧绷的脸。
  “别动。”
  巫山遥仰躺在血泊里,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听话地不再动弹,只转动眼珠,一瞬不瞬地追着她的身影。然而他腹中的东西却不肯安分,裂口又撕大了一分,那青白色的头颅完全钻了出来,额心那点朱砂红痕艳得滴血。
  它睁开了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混沌不断旋转变幻的粉红色雾气,正是情煞惑人的本源。
  无数破碎的光影翻腾上来:雪洞里交缠的喘息,日夜缠绵的欢愉以及临顺十五年不归山的大雪,和刺穿胸膛的冰冷剑锋……
  那些潮湿而滚烫的记忆此刻被那双诡眼尽数勾起,带着甜蜜的毒,试图再次将她拖入沉沦的泥沼。
  她咬破舌尖,手中破月剑彻底出鞘,剑锋清鸣,带起一缕极寒的风。
  “破!”
  剑光如青鹤掠水,直刺那煞母头颅。
  煞母发出一声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的嘶叫,小小的身躯猛地从巫山遥腹中弹射而出,带出一大蓬污血和破碎的内脏碎块。它猛地张开嘴,婴孩般小巧的嘴里,是密密麻麻、螺旋排列的细碎尖牙,扑面朝她喷出一股粉红色的浓雾。
  糜烂果实熟透将朽的甜混合着交媾后体液混合的腥甜揉进雾气,恨意与某种更深更钝的痛楚像藤蔓般绞住她的心脏。
  “小……师姐……”
  血泊中,是巫山遥气若游丝的声音,他挣扎着抬起手,决绝地插向自己腹间那道裂口,五指如钩,深深抠入自己血肉抓住了那正往外钻的煞母的一只脚踝。
  “滚……出来……”
  “别……用我的身子……脏她的眼……”
  煞母发出一声痛极的尖嚎,巫山遥这一抓,不仅阻了它脱离,更将一股灼热暴烈的赤色灵力,顺着接触之处狠狠贯入它体内。
  火灵根。
  至阳至烈,恰是这等阴秽之物的克星。
  粉红雾气剧烈翻腾,被那股赤色灵力灼烧得嗤嗤作响,腥甜中顿时混入一股焦臭,煞母的身形在裂口处一阵模糊,额心朱砂红痕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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