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九:妄念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接下来的几天,徐雾生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但他的同事们都看出来了——他不对劲。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他忘了刮胡子,忘了换衬衫,甚至忘了吃午饭。他坐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徐哥,你没事吧?”隔壁的同事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砾石磨过喉咙。
  他不想相信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他试图说服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那只是一个雨夜,他淋了一场雨,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
  可是他的身体不配合,那种感觉他无法控制。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那个画面——朱岚姝的手搭在那个人的手指上,亲昵地捏了捏。那只手,那只戴着机械表的手,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他不敢看手机。微信里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简镡的、朱岚姝的、工作群的、广告推送的。他一条都没有点开。他知道自己一旦点开,就会忍不住去追问,去求证,去把那层他拼命维护的薄纸捅破。
  他不想捅破,他宁愿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但那个雨夜里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朱岚姝的笑,那只手表的金属光泽,那个亲昵的、熟稔的牵手——
  周二下午,他在公司茶水间碰到了一个市场部的同事。那个同事跟朱岚姝一个组,平时跟徐雾生不算熟,但那天不知道怎么聊到了生日礼物的事。
  “听说你送了朱岚姝一个卡地亚的手镯?”那个同事端着咖啡,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徐雾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戴在手上呢,谁看不见啊。”同事笑了笑,“不过你也真舍得,叁万多的东西,说送就送。”
  徐雾生没有接话。他隐约觉得那个同事的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果然,那个同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跟她……在谈?
  徐雾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们现在算什么。
  “没、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哦。”同事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那就好。我提醒你一下,你最好别太投入。朱岚姝那个人……怎么说呢,她挺会跟男生相处的,但她好像从来不认真。”
  徐雾生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些:“什么意思?”
  “就是……”同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身边从来不缺男生送东西。上个月有人送了她一套海蓝之谜,上上个月有人送了她一个 Gucci的包。她都收了,但也没见跟谁在一起。我们组里的人都在猜,她到底想要什么。”
  徐雾生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沉。
  “送海蓝之谜的人……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同事耸耸肩,“她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我们问她,她就笑笑,说‘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徐雾生知道自己也可能是她口中的一个朋友。不,可能连朋友都还算不上,他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追求者。
  那天晚上,徐雾生没有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打罐装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罐接一罐地喝。他没有给简镡发消息,也没有给朱岚姝发消息。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内心不知作何感触。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他的刘海。那风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他被酒精蒸得发烫的脸颊。它穿过他的衬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这阵风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空了的啤酒罐,铝制的罐身在霓虹灯下反射出迷离的光。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和废纸,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风穿过他的指缝,带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模糊的人语。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城市里的一个幽灵,游离在所有人的生活之外。
  他拿起最后一罐啤酒,却没有打开。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风还在吹,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挣扎。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要去面对简镡,去面对朱岚姝,去面对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疲惫的世界。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阵风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孤独和酒精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一次是工作群的@所有人,一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一次是简镡发来的质问消息。
  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他又点亮,又看,又熄灭。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终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最后一罐啤酒一饮而尽。
  他工作的状态越来越差。周四,他弄丢了一份重要的合同扫描件,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骂了十分钟。周五,他在茶水间倒热水的时候走神,滚烫的开水浇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肿的水泡。他没有去医务室,只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冷水冲了冲,然后继续回去工作。
  周六,他没有出门。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天亮盯到天黑。傍晚的时候,他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小生,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有,就是……加班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别老加班,身体要紧。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追到了没有?”
  徐雾生沉默了五秒。
  “快了。”他说。
  “那就好,妈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电话挂了。徐雾生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周日晚上,他终于忍不住点开了朱岚姝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新的动态,是今天下午的——一张咖啡的照片,拉花很漂亮,配文是“周末的小确幸”。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另一只手的袖口,深灰色的,面料看起来很好。
  徐雾生放大了那张照片,盯着那只袖口看了很久。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他又去翻简镡的朋友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简镡最近几条朋友圈的定位,都在朱岚姝公司附近。有一家法式餐厅,就是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个。有一家健身房,在朱岚姝写字楼的隔壁。有一条沿江的跑步路线,就在她公寓的楼下。
  徐雾生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但他还是没有问,他不敢。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在别人眼里,只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徐雾生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是那种被过度填满之后的空白,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纤维都断裂了,再也吸不进任何东西。
  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刷。短视频、微博、论坛……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的手指机械地上滑下滑,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他平时很少点开的网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焦虑,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想要寻找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忘掉一切的、最原始的、最粗暴的出口。
  他看了几篇。
  大部分内容都很无聊,套路化的人设、公式化的剧情、千篇一律的台词。他快进着看了几部,什么都没记住。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分类标签,标签的名字叫“囚禁”。
  他本来只是随手点的。但视频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的场景很简单——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女人。男人的脸没有出镜,只有一双手,一只粗糙的项圈,和女人被绑在床头的两只手腕。
  徐雾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不是因为画面本身有多刺激——说实话,那部视频的制作水平很一般,光线昏暗,画质粗糙。让他呼吸急促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模糊的、丑陋的、像毒蛇一样从潜意识深处钻出来的念头。
  他试图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他告诉自己这是疯了,这是犯罪的,这是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想的事情。
  但那个念头像一株野草,按下去又弹起来,越按越顽强。
  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开了。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耳膜里回荡着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但他越是不想想,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它像一幅被慢慢擦去雾气的玻璃画,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锐利——
  她的手腕,被绑住的手腕。她的眼睛,被蒙住的眼睛。
  她的嘴,那张永远在说“谢谢”“你真好”“你真贴心”的嘴——如果那张嘴说出的是别的话呢?如果是“不要”,如果是“放开我”,如果是“你到底是谁”?
  徐雾生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T恤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拿起手机,想给简镡发消息——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每次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简镡。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他停住了。
  简镡。
  那个跟朱岚姝一起吃饭的简镡。那个戴着机械表让朱岚姝握手的简镡。那个回复消息越来越慢、越来越敷衍的简镡。
  徐雾生把手机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衣领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一个落魄的、绝望的、被逼到墙角的陌生人。
  他认不出这个人了。
  “你在想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在怀疑什么?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六年的朋友。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双空洞的、充血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他知道朱岚姝的公寓在哪里。他知道她周日晚上通常会一个人在家——她在朋友圈发过,说自己周日“享受独处时光”。他知道她公寓的门锁是什么密码——上次帮她取快递的时候他留意过。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徐雾生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尖叫“你在想什么!这是犯罪!”,另一个在低语“就一次,一次就好,做完就放她走,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双手抱住头。
  不要。不要。不要。
  但他已经站起来了,他已经在穿衣服了,他已经在把手机、充电宝、一卷胶带、两条毛巾塞进背包了。他已经在出门了,他已经在走向地铁站了,他已经在刷卡进站了,他已经在车厢里坐下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另一个人操控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他的意识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做这些事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去阻止。
  地铁到站了。他走出车厢,沿着地下通道走向出口。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表情很镇定。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他,绝对不会想到他即将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他走出地铁口,沿着人行道走向朱岚姝的公寓。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走到公寓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机。
  “谁?”朱岚姝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
  “快递。”徐雾生压低了嗓音,掩盖自己原本的音色。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嘀”的一声,门开了。
  徐雾生推门进去,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的、面无表情的、像一潭死水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被掏空了内核的玻璃珠。然后他戴上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叮。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到朱岚姝的门前。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
  朱岚姝穿着一件丝质的白色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脚上趿着一双毛绒绒的拖鞋。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条有迷药的毛巾,然后他把毛巾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朱岚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开,瞳孔里满是惊恐。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试图掰开他的手。她的身体在挣扎,拖鞋从脚上滑落,赤脚在地上乱蹬。
  但徐雾生的力气太大了。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身体,把她牢牢地箍在怀里。他的动作笨拙但有效——他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但他的身体在被某种原始的力量驱使着,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
  朱岚姝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落,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根被折断的芦苇。
  徐雾生接住她下滑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把朱岚姝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开始准备。
  朱岚姝的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床——一米八的宽度,四个角都有床柱,床柱之间的距离刚好适合绑东西。他走进卧室,从背包里拿出胶带,在床头的两根床柱之间缠了几道,做了一个简易的“手铐”。
  然后他回到客厅,把朱岚姝抱进卧室,放在床上。他把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用胶带缠住,固定在床柱之间的“手铐”上。他又扯了一段胶带,把她的两只脚踝也缠在了一起,固定在床尾的床柱上。
  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虚脱感。他退后一步,看着床上的朱岚姝——白色的睡袍,散开的头发,被胶带缠住的手腕和脚踝。她的睡袍在挣扎中散开了,露出大腿根部的一截皮肤,白得晃眼。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条毛巾,迭成长条,蒙住了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她醒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