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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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后。
  浸过薯浆又晾干的棉线,坚韧度果然提升。虽然断线问题未能根除,却让大家看到了方向。
  “记下来,薯浆或米浆、淀粉液浆纱法,可增棉线韧性。”阿房对文书说完,转向蕙,道,“蕙,献策有功,赏粟米一石,即日起升为纺车试制组副管事,专司浆纱改良。”
  蕙呆住了,然后重重一礼:“谢令君,蕙一定尽心。”
  院子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此时,一名身着简朴布衣年轻人被引入,拱手道:“骊山学宫,墨家弟子桁,奉许行先生之命前来。闻令君改良纺车遇阻,特来相助,或可以《墨经》力学之理,分析一二。”
  阿房大喜:“来得正好。请先生一同参详这传动结构之力矩与损耗。”
  阿房正盯着改良后的传动结构,坊外有人求见。
  是吕不韦府上的门客,青衣博带,举止恭敬。
  “令君,相国命在下传话。”
  门客递上封信:“相国言,令君专心改良织机即可。后方万事,相府一力承担。”
  阿房展开信纸,上面列着三条:
  一、已遣商队西行,重金求购陇西、北地优质羊毛。棉布御寒,毛料更胜,两条腿走路。
  二、轧棉机、弹弓图样,少府工坊已在试制。新棉上市前,必足量备齐。
  三、齐纨楚锦历年交易档案已整理完毕。待秦棉量产,可直击其好。
  门客又补充道:“相国还有一言,齐楚贵女好细软,可令工匠在棉布里掺织少许蚕丝,成棉锦,其价可翻十倍。相国说,让他们一边骂秦人蛮子,一边抢购秦人的布。”
  阿房闻言,心中震动,吕不韦的商业眼光果然毒辣。
  阿房看完信,深吸一口气。
  吕不韦不愧是吕不韦。原料、工具、市场,他全想到了。
  “请回禀相国。”她郑重道,“阿房必不负所托。”
  门客刚走,又有人来报。
  这次是骊山学宫的人,一脸哭笑不得:“令君,许行先生那边,出事了。”
  “何事?”
  “学员豚试图给新到的良种公猪配种,被受惊的母猪追得绕圈舍三周,最后蹿上了屋顶。许先生令:速送结实梯子一架,另请太医署备金疮药。”
  阿房扶额:“……详细道来。”
  报信人忍笑道:“那豚学员,拿了给羊用的配种手册去对付猪,手法不对,惹恼了母猪。那母猪,据豚说,眼里冒着金光,追着他狂奔,口吐白沫,吓得他魂飞魄散。许先生在下面吼:通灵个屁,它是发情了,你拿错了手册。”
  阿房:“……送梯子,送药。再告诉许先生,屋顶的瓦和受惊的猪,都从豚的月俸里扣。”
  报信人憋着笑去了。
  夜深了。
  尚工坊后院的灯火还亮着。
  改良后的双动踏板纺车,在墨家弟子桁的计算与老匠人的经验调整下,终于能够较为稳定地运转一段时间。
  八个纱锭齐转,棉线均匀吐出,虽然仍需熟练工小心操作,但已让众人看到了曙光。
  “省力近半,断线少了大半。”蕙记录着数据,脸上有光,“寻常织妇,练上十天半月,应能上手。”
  阿房看着那缕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棉纱,疲惫而欣慰地笑了:“路走对了,就不怕慢。”
  。。。。。
  几乎同时,章台宫。
  嬴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蒙恬的军报。
  “大王王命已宣示全军。年轻者雀跃,老者拭刃含泪。有军侯私语画饼。臣请:若肉至,请先送最苦寒之前哨。一颗肉,暖百人心。”
  第二份,黑冰卫密报。
  “赵国细作于边境市集,始散怪谈:秦猪乃祭邪神牺牲、食之损□□。其言粗鄙,然乡野愚夫或信。”
  第三份,苏苏的惊喜。
  光球飘在嬴政肩头,声音带笑:“阿政,朝会通过,积分预支额度生效。十对良种猪崽已抵骊山。”
  她投影出两幅图。
  第一幅是蓬松的羊毛:“羊毛,御寒佳品,处理得当,柔软胜棉。吕相国方向很对,这是当前最可能快速获取的保暖材料。”
  第二幅才是蓬松的羽绒,但苏苏特意放大了鸭子图像:
  “这叫羽绒,轻暖无比。但……”
  苏苏的光球微晃,语气转为慎重,“现在提它,不是让你立刻做衣裳。咱们鸭子鹅都没几只,这玩意儿攒起来太慢。我说它,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养鸭鹅,将来不止得肉蛋,更能得此宝绒。”
  她继续道:“我已将羊毛初步处理,例如去脂、柔化的土法思路,和鸭鹅选种时可留意绒毛质量的提示,传给许行和少府了。咱们一步一步来,当前主攻羊毛与肉食,羽绒乃是未来五到十年的储备。”
  嬴政目光沉静,点了点头,手指在第一幅羊毛图上点了点:“此物,可先于北军中小范围试制。令蒙恬择最苦寒之哨所,试用记录,与皮裘对比。”
  “至于羽绒,”他看向第二幅图,“既为未来之利,便告知许行与牧令,选育禽种时,可留心记录绒毛产量与品质,积累经验。”
  苏苏满意地闪烁:“正该如此。”
  嬴政颔首,目光落回地图上。北境那条漫长的防线,在烛光下蜿蜒。
  窗外,尚工坊方向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哒哒,哒哒,像心跳,像战鼓。
  更远处,骊山那边似乎传来许行中气十足的吼声:
  “桁,你跑尚工坊躲清静?赶紧回来算算这新猪圈的通风,豚,把那梯子给我扶稳了。”
  嬴政听着,嘴角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提笔,在蒙恬的军报上批了一行字:
  “肉将至。令前哨,候之。毛纺事,着少府速办。”
  肩头,苏苏的光安静闪烁,映照着年轻秦王沉静的侧脸。
  夜还长。
  风波,才起。
  第82章
  咸阳东市, 新开的尚工坊官布铺子前,人挤成了粥。
  “让让,让让。”
  “前面的别挡道。”
  “给我来三匹, 不, 五匹。”
  柜台后,年轻伙计嗓子都喊劈了, 手里麻利地扯布、丈量、收钱。
  那布,细密厚实, 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棉白光泽,价格却明晃晃标着:市价麻布的六成。
  “这秦布,真比麻布结实?”有人将信将疑。
  旁边刚买到手的汉子, 当众就扯着自己刚扯的布头, 两手用力一拽, 布绷紧了, 却没断。
  “看见没?”汉子得意,“昨儿我拿麻布试, 同等的力道, 早裂了,这布,韧。”
  人群见状,更往前涌。
  同日深夜,田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田冉阴沉的脸。
  他对面阴影中, 站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长安君那边, 可有话?”田冉压低声音。
  阴影中人沉默片刻, 淡漠道:“公子只说了,顺势而为。”
  田冉眼神一凛, 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渐渐浮现狠色:“老朽明白了。”
  阴影退去。田冉独自在密室中站了许久,喃喃道:“顺势?那老夫就顺势把这摊水,搅得更浑些。”
  次日午后,相府书房。
  吕不韦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对面坐着脸色铁青的锦袍老者,咸阳最大帛布商行的东家,田冉,也是长安君成蟜的外祖家管事。
  “相国,”田冉从牙缝里挤出话,“那秦布,坏规矩啊。麻六成?她阿房用什么织的?棉花?那古贝才种了几年?这个价,她卖一匹,亏半匹,这是要搅得大家都沒饭吃。”
  吕不韦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田老,布价几何,是少府定的。至于亏不亏本……”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尚工坊自有计较。再者说,布价廉,百姓得实惠,于国于民,总是好事。”
  田冉冲声道:“好事?相国,我们几家,每年给国库纳的帛布税,可不是小数目,她阿房这么一搞,我们的布还卖给谁去?税收从何而来?这分明是与民争利……不对,是坏国本。”
  “哦?”吕不韦放下茶盏,眼神淡了下来,“田老说的民,是织麻穿帛的黔首,还是你们这几家呢?”
  田冉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两日后,风波骤起。
  先是西市几个大麻料行突然盘点,生麻价格一日三涨。
  接着,咸阳周边几个种麻的乡里,有麻农聚集,嚷嚷着官家要用棉花挤死麻,明年麻种了也没人收。
  更狠的是流言。
  “听说了吗?那秦布看着光鲜,洗两水就掉色,太阳一晒就脆,一扯就裂。”
  “可不是,我隔壁婶子买了,昨晚缝衣裳,针一扎,布边自己就碎了。”
  尚工坊后院。
  蕙气得眼睛发红,捧着一匹被人故意用劣质染料泼污又撕扯过的秦布:“令君,他们太下作了。”
  阿房接过布,指尖一捻布边,又凑近一闻,眼神就冷了:“不是寻常染料,里面掺了蚀布的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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