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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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生气,他想要让直人停下来,想要直人不要再牵着他的手,他想把他推倒在地上,想要扑倒在他身上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终于,直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出来的声音确是:咕咚、咕咚。
  像从池塘底下传出来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闻到房间里熟悉的熏香,意识到一切都是梦。他扭过头想去找直人,想恶狠狠地把他受到的惊吓都宣泄出去,但房间里永远只有几个下人。
  当等他们意识到他醒了围过来的时候,直哉又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等他好了,他要找直人算账。
  他这样想着。
  但当他在床榻被高热反复折磨,醒来又昏厥的过程中,他再没有在房间里见过直人。
  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好透了。
  时隔多日,他头一回轻而易举地抬起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
  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抓了过去,直哉扭头,看见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下来和他行礼,因为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但父亲好像并没有计较他躺在床上是多么失礼的事情,只是随意摆弄他的四肢,眼里有些许惊奇。
  直哉的视线越过他,在房间里乱转。
  平日贴身照顾他的仆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接上一句:“直人少爷就要回来了。”
  直哉很不高兴,为什么直人没有一直守在他地身边,难道他不知道哥哥生病的时候,做弟弟的要好好照顾好哥哥吗?
  他正要问直人去了哪里,却突然感到失重。
  父亲直接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生病时候被汗水浸透了的浴衣,现在黏糊糊地裹在他的身上,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沾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很不舒服,也觉得有些丢人。
  但父亲才不在意这个,他把他拎到地板上站好,让他走两步。
  黏腻的脚心突然触碰到冰凉的地板,长时间没有活动的双腿软得发颤,直哉差点径直跌下去。他两只手攥着浴衣,求助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但所有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就连妈妈,也只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听父亲大人的话,直哉。”
  而那些和父亲一起来的男人们,都在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打量他,那些视线像冰凉的水藻,贴在他的身上。
  直哉咬咬牙,颤巍巍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还是在想,等直人回来,等直人回来……
  父亲突然笑了几声,直哉回头,看他拍了几下手,洪亮的嗓门响起来:“恢复得很快嘛。”
  然后直哉看见他对旁边的一个下人说:“今天把他带到我那里去。”
  把谁,带到去哪里呢?
  直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了出去。
  还是一样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在门前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他们任由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动薄薄的衣摆。
  母亲正恭敬地跪坐在父亲身前,听他说着什么。那些陌生的男人还是在盯着他看,有好奇的,有讥讽的,有不满的。
  但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情绪呢?他只知道,这些人连带着身上的味道,都是和他熟识的母亲还有下人们是不一样的。
  是酒精、汗液,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呛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禅院直哉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身上的汗干了,屋外吹来的凉风一阵阵透在他身上,让他开始打颤。要是直人在就好了,直人不怕冷,还比他胖,因为他是一头猪,什么都吃得下去。直人身上总是热热的。
  直人抱着他的话,就不会冷了。
  可是,
  直人在哪里呢?
  直人在哪里?
  直人在哪?
  直人……
  眼泪好像又要掉出来。
  终于有侍女过来,她试探地握住直哉的手。
  “直哉大人,让我带您去更衣吧。”
  直哉不记得下人们什么时候对他换了称呼。
  他赌气地不肯走,嘴唇嚅嗫,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喉咙里的哭腔。所以他故意凶狠地问道:“直人在哪里?”
  这个声音,把父亲和妈妈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侍女有些慌张,诱哄地拉着他的手想把他带出去:“请先去更衣吧。”
  父亲像突然想起似的,“直人……噢——直人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他?”
  “小孩子贪玩,一时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惠子去找他了。”
  直哉听到妈妈这样说到。
  直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种尖锐的愤怒从他小小的心脏里迸发出来,侍女意识到他马上又要开始发脾气,立刻把他拦腰抱起往屋外走。
  把他失控的尖叫隔绝在了屋外。
  禅院直毘人掏了掏耳朵,“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是妾身教养不周。”
  禅院直毘人看着又低下头的夫人,随意地摆摆手:“无所谓,至于你刚才说的事——”
  “还是算了,直人那孩子就留在你这里吧,我可没有那么多空闲管两个孩子。”
  “可是两个孩子如果分开的话——”
  “就这样,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还轮不到我们操心。”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大家,因为在准备考研,所以没什么时间写
  真的没想到有很多宝宝喜欢这篇,非常感谢大家
  第5章 【一】
  “……直人?”
  禅院直毘人歪着头,打量跪在底下的小儿子。
  禅院直人恭敬地垂着头,听到父亲点出自己的名字,他略微抬起下巴,但视线依旧规矩地落在父亲脚前的榻榻米上。”
  “是。”他声音低弱,表现得怯懦。
  他的脸完全地露了出来,方便禅院直毘人看得更清楚。
  “唔……有些日子没看到你了。”禅院直毘人换了个姿势,他定定地看了直人两眼,带着毫不在意地口吻打趣:“真是的,和直哉长得完全不像了,你们小时候只看脸的话还真有点难区分呢。”
  直人闻言又将头低了下去:“父亲大人说笑了,兄长大人天资卓绝,自然是与我不同的。”
  禅院直毘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行了,叫你来也没别的事。过两天京都和东京的高专要办交流会,我打算让直哉替我去露个面。”
  提起直哉,直毘人像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用手搓了搓自己白花花的头发:“你跟着他一起去,盯着他,别让他又做出些丢人的事情。”
  “是。”直人的表情并没什么波动,他伏身行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谨遵父亲大人吩咐,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直哉大人。”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直到听到父亲挥手让他退下的声音,才缓缓起身,垂着眼,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对了,直人。”
  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直毘人的声音又从里传出。直人停在原地,颔首低眉:“您吩咐。”
  直毘人从蒲团上站起,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细小的瞳仁打量着直人瘦削的身形:“我以前问你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他停在直人身前,连带着醉醺醺的酒气,混杂着陈旧的灰尘的味道。
  十八年前,直哉被带走的那天,直人第一次知道了咒力和咒灵的存在。
  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诅咒实体,也就是直哉口中的怪物。
  而天生拥有咒力,能觉醒术式,并能祓除诅咒的人,就是术师。
  直人也知道了在禅院家看不见咒灵的自己,才是少数的无用之人。
  「你有个堂哥,叫甚尔。他和你一样,是咒力为0的天与咒缚。」
  这是禅院直毘人第一次同直人谈话,他看着因为与兄弟分别,而哭得眼眶红肿的直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怜爱,只露出些许好奇,他问直人:
  「那你呢,直人?上天拿走了你的咒力,又给了你什么作为交换呢?」
  八岁的孩子给不出父亲答案。
  “你现在知道了吗?”直毘人又一次问了直人这个问题。
  直人低着头,沉默在父子二人间蔓延,直毘人似乎难得成为了一个颇有耐心的父亲,静等倾听直人的回答。
  半晌,直人倾身,眼睛看向地面:“儿子愚笨,至今未能参透。”
  禅院直毘人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他抬手拍了拍直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直人的身体微微偏斜。
  “愚笨?”直毘人重复着这个词,浑浊的酒气随着他开口,更加浓烈地笼罩下来,“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总说你性子直,脑筋不会转弯。我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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